谜语书屋

搜索
当前位置:首页 > 读者 > 2017年第8期

一场决斗

  战争结束了,普鲁士军队仍旧驻扎在法国,法国张皇得如同一个失败的角力者被压在得胜者的膝头下面一样。

  从那座精神错乱、饥饿不堪且令人百般失望的巴黎市里,头几列火车出发了,开向新定的国界去,慢吞吞地穿过好些村落和田园。初次旅行的人都从列车窗口里注视着那些完全成了颓垣败瓦的小村子。每逢列车经过城市的时候,大家就看见整团整团的普鲁士兵在广场上操演,尽管有列车轮子的喧闹声,但是他们的口令声竟一阵阵传到列车里。

  杜步伊先生在巴黎被围的整个时期中,一直在城里的国民自卫军服务,现在他乘列车到瑞士去找他的妻子和女儿——在敌人入侵以前,为了谨慎起见,她们母女俩早已到了国外。

  杜步伊本有一个爱好和平的富商式的大肚子,围城中的饥馑和疲乏并没有使它缩小一点儿。从前对于种种骇人的变故,他是用一片悲恸的忍耐心和好些批评人类野蛮行为的牢骚话去应付的。现在,战争已经结束,他到了边界上,才第一次看见好些普鲁士人,虽然从前在寒冷的黑夜里,他也尽过守城和放哨的义务。

  他现在既生气又害怕地向这些留着胡子、带了兵器、把法国当老家住着不走的人细看。后来,他心灵上感到一阵衰弱无力的爱国热情,同时,也感到那种迫切的需要,那种明哲保身的新本能。

  在客车的那个车厢里,还有两个来游历的英国人,他们用宁静而好奇的眼光观察着四处。这两个人也都是胖子,他们用本国话谈天,有时候打开他们的《旅行指南》高声读着,并尽力辨认那些标在书上的地名。

  忽然,列车在一个小城市的车站停住了,一个普鲁士军官,在佩刀和客车的两级踏脚板相触的巨大响声里,从车厢的门口上了车。他的高大身躯被紧紧裹在军服里,胡子几乎连到了眼角。下巴颏的长髯红得像是着了火,上唇的长髭须的颜色略微淡些,分别斜着向脸的两边翘起,脸好像被分成了两截。

  那两个英国人开始微笑着端详他,杜步伊先生却假装看报,没有去理会。他不自在地坐着,仿佛是一个在警察对面坐下的小偷。

  列车又开动了。两个英国人继续谈天,继续寻觅着当日打过仗的确切地点。后来,他们当中有一个忽然举起胳膊,当他向远处指点一个小镇的时候,那个普鲁士军官伸长了他那双长腿,身子在座位上向后仰着,他用一种带口音的法语说:“在那个小镇里,我杀死过12个法国兵,俘虏过200多个。”

  他又说:“那些法国小子,我狠狠揪他们的耳朵。”

  后来他瞧着杜步伊先生,同时在胡子里露出骄傲的笑容来。

  列车前进着,经过好些始终被普鲁士兵占据的村子。

  普鲁士军官伸出一只手说:“倘若我担任总司令,早就攻克巴黎了,那就会什么都烧掉,人都杀掉。再不会有法国了!”

  两个英国人出于礼貌,简单地用英语答应了一声:“Oh!Yes!”

  他却继续往下说道:“20年后,整个欧洲,整个,都要属于我们了。普鲁士,比任何国家都强大。”

  两个担忧的英国人再也不答话了。他们那两张脸在长髯之下,像是蜡做的一样,绝无表情。这时候,普鲁士军官开始笑起来。他讥笑那个被人制伏的法国,侮辱那些业已倒下的敌人;他讥笑奥地利——往日的战败者;他讥笑法国各地激愤而无效的抵抗;他讥笑法国的国民自卫军,那些无用的炮队;他声称俾斯麦将要用那些从法国夺来的炮去造一座铁城。末了,他忽然伸出了那双穿着长筒马靴的脚,靠着杜步伊先生的大腿,杜步伊先生却把眼睛避开,连耳朵根都是绯红的了。

  两个英国人仿佛对什么都漠不关心,俨然他们已经回到自己的国家,远离了世界上的种种喧闹。普鲁士军官抽出自己的烟斗,瞧着这个法国人说:“您身上没有带烟吗?”

  杜步伊先生答道:“没有,先生!”

  普鲁士军官接着说:“等会儿车子停了的时候,请您去给我买点来。”他又笑了起来,“我一定给您一份小费。”

前一篇:春天

后一篇:人言有多可畏

V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