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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绛先生回家记

  一

  2016年5月24日下午,我去协和医院看望杨绛先生,没想到这竟是与老人的最后一面。

  保姆小吴见我走近病床,便趴在杨先生的耳边说:“吴阿姨来了!”久久闭目养神的杨先生,此刻竟睁大眼睛看了我好一会儿,嘴角微微上翘,似有笑意,居然还点了点头。随后她轻轻地嘟囔了一句,隔着氧气面罩,听不大清楚,意思应该是:“我都嘱咐过了……”我从未见过杨先生如此虚弱,心中酸楚,强忍住几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回答说:“您放心!好好休息。”杨先生已没有气力再说什么,以眼神表示会意,随即又闭上了双眼。据一直守候在杨先生身旁悉心照顾的保姆和护工说,此后到“走”,杨先生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

  内科主任及主管大夫请我们到会议室,向我们介绍了杨先生的病情,说她目前已极度虚弱,随时有发生意外的可能。我还是那句话:“即使发生意外,请勿进行抢救。”这是杨绛先生反复交代过的,她愿最后走得平静,不折腾,也不浪费医疗资源。

  杨绛先生在遗嘱中交代,她走后,丧事从简,不设灵堂,不举行遗体告别仪式,不留骨灰,讣告在遗体火化后公布。对于杨绛先生这样一位深为读者喜爱的作家、一位大众关心的名人,如此执行遗嘱难度很大,首先媒体这一关就不好过。幸亏周晓红同志和我,作为杨绛先生的遗嘱执行人,在杨先生病势危重之际,已将杨先生丧事从简的嘱托报告给国务院有关负责同志,恳请知会有关单位打破惯例,遵照杨先生的意愿,丧事从简办理。后来丧事办理顺利,一如杨先生所愿。

  从讣告看,杨绛先生生前对身后所有重要事项,已一一安排妥帖。与众不同的是,这一讣告居然经杨先生本人看过,并交代遗嘱执行人,讣告要待她的遗体火化后方可公布。

  杨先生那种“向死而生”的坦然,以及在安排身后事时的睿智、周到、理性,都使我感到吃惊和钦佩。

  二

  杨先生自嘲当了10多年的“未亡人”和“钱(锺书)办(公室)”光杆司令,已又老又病又累,可是她無论读书、写作、处事怎样忙个不停,永远都那么有条有理,从容不迫。

  同住南沙沟小区的老人一批批走了,杨先生也等着动身。只是她一边干活儿一边等,不让时光白白流逝。

  为保持脚力,她每天“下楼走走”的步数,从2008年的7000步渐减为5000步、3000步,由健步走变成慢慢一步步走;哪怕不再下楼,退到屋里也“鱼游千里”,坚持走步,不偷懒。

  日复一日的“八段锦”早课,2016年春她因病住院才停做。“十趾抓地”还能站稳;“两手托天”仍有顶天立地之感;“摇头摆尾”勉强蹲下;“两手攀足”做不到就弯弯腰;“两手按地”则只能做到离地两三寸了。

  练毛笔字,尽量像老师指导的那样,“指实、掌虚、腕灵、肘松、力透纸背”,少有间断。只是习字时间,已由原来的每天90分钟逐渐缩减为60、30、20分钟,直到后来无力悬腕握笔。

  杨先生这个“钱办”司令真是当得十分辛苦,成绩也斐然可观。

  《钱锺书集》出了,《宋诗纪事补正》《宋诗纪事补订》出了,《钱锺书英文文集》出了,《围城》汉英对照本出了,尤令人惊讶的是,包括《容安馆札记》(3巨册)、《中文笔记》(20巨册)、《外文笔记》(48巨册)在内皇皇71巨册的《钱锺书手稿集》,竟于杨先生生前全部出齐。很难想象,杨先生为此倾注了多少心血。以上每部作品,不论中英文,杨先生都亲自作序,寄予深情。

  杨先生在忙活钱著出版的同时,不忘自己一向爱好的翻译和写作事业。她怀着丧夫失女的巨大悲痛翻译柏拉图的《斐多》,投入全部心神而忘记自我。

  三

  杨绛先生一生淡泊名利、躲避名利,晚年依旧。我印象较深的,就有三例:

  中国社会科学院授予杨绛先生荣誉学部委员,她没去领受荣誉证书,讣告中也没让写这一头衔。

  2013年9月,中国艺术研究院函告杨先生,称她已成为第二届“中华文艺奖”获奖候选人,请她修订组委会草拟的个人简历,并提供两张近照。杨先生的答复是:“自揣没有资格。谢谢。”

  2014年4月,钱、杨二位先生曾就读的英国牛津大学艾克塞特学院院长弗朗西斯·凯恩克罗斯(Frances Cairncross)女士来函称,在艾克塞特学院建立700周年之际,该院以推选杰出校友为荣誉院士的方式纪念院庆,恭喜杨绛先生当选牛津大学艾克塞特学院荣誉院士,特此祝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