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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

  曾雪梅

  曾雪梅七岁时,喜欢趴在窗台上,仰面数飞机。飞机跟小鸟似的,翅膀不动地滑过去。时或起一记嘘声,仿佛有人吹口哨。地平线轰然颤动,团起阵阵乌云。曾雪梅觉得像是过年放鞭炮,便拍手欢呼。母亲兜头一掌道:“看啥西洋镜,东洋鬼子投炸弹呢,把闸北炸平了,还在南京路上开枪杀人。回头捉牢你这种不听话的小囡,扯成两爿,蘸蘸腐乳吃掉。”

  是年,曾雪梅已开始念书。父亲说:“女小囡学点文化,以后不被婆家欺负。”送她到私立小学,读至十三岁,又报名爱国女子中学。尚未入学,校舍便被日本人炸坏。曾家弃了房产,逃到法租界,在寺庙院子里搭了个滚地龙(简易住房——编者注)。

  曾雪梅断续上了四年夜校。父亲道:“家里情况不好,你相帮分担点吧。”她便辍了学,由邻居引荐,到日本人的厂里做工。厂子在川公路,叫福助洋行。曾雪梅定在门口,不肯进去。邻居反复诘问,她才憋红脸道:“日本人,会吃小囡吗?”

  曾雪梅过了考试,因为识字多,被派作车间记录员。每月工资三十多元,外加大米、菜油、黄豆各十斤。逾数月,养得颊圆颐润,头发也黑了回去。工头二本松是日本人,一对近视眼,腰背微微佝偻,走起路来,拖着两只扁脚。他的夫人千代子,也在车间工作。一次,千代子邀了几个中国女工去她家吃饭。曾雪梅走过南京路时,渾身觳觫,谎称不舒服,让同事们先行,自己坐到街沿上,掏出用来送礼的苹果,边啃边想心事。食罢,核子一扔,返身往回走。

  旬余,有个机修工来车间做工,嘴巴不清爽。曾雪梅道:“钟阿宝,我又不上车子,机器坏了关我啥事。你再说话不二不三,我就骂你八格牙鲁了。”钟阿宝不怒反笑:“曾雪梅,你觉得中国人好,还是日本人好?”曾雪梅睃一眼围观的同事,道:“宁波猪猡,我才不上你的老当。”钟阿宝跌足道:“大家都是中国人,又是同事,屋里厢也住得近,说话做啥这么难听。等着,有你后悔的。”

  曾雪梅回得家来,说与母亲。母亲道:“当然中国人好,有啥不敢讲的,随他告到东洋拿摩温(工头——编者注)那里去。”曾雪梅道:“我也不晓得。听说中国工头都打人的。二本松不打人,也不拖欠工资。日本大班来视察时,还给每人发十块洋钿奖金。”母亲嘴唇一抖道:“小恩小惠的,就把你收买了。若不是鬼子杀人放火,你爸还在四马路小菜场卖甲鱼呢,那样我们家就不会穷,你就会一直念书,保不准念成个挺括的女大学生了。”曾雪梅默然一晌,问:“那为啥让我去日本工厂做事?”“嘁,赚鬼子的钞票,也是爱国啊。”

  旋而到月头,发了工资,曾雪梅背回大米和黄豆。母亲借了一座台秤过磅,忽道:“好像少脱了。”曾雪梅听得母亲口齿有异,抬眼见她嘴巴歪斜,唇角拖下一线涎沫来。“妈,怎么了?”母亲想伸手去擦,却感觉天花板一动,面孔已然贴倒在地。

  一日工间休息,千代子问曾雪梅是不是有心事。曾雪梅犹豫了一下,说:“我妈跌了跤,半边身子僵掉了。找过郎中,不见好。现在她不肯吃饭,说要早点死掉,帮我们节省钞票。”千代子取了六十块钱,让她给母亲找西医,补营养。曾雪梅推却着,收下,回去说与家人。母亲回光返照似的,嗓门铿铿响道:“我是个强硬的人,不讨日本人便宜。”一口气接不上,眼乌珠翻了白。曾雪梅扑过去,见一滴浊黄的泪水滑过母亲的太阳穴,在鬓边略作停滞,吧嗒滴落于枕上。

  曾雪梅把钱还给千代子,自此避开她和二本松。母亲过世不久,大哥和一家电话公司的女职员结婚,住上公司分配的大房子,把父亲也接了去。阿嫂给曾雪梅介绍了在南华酒家当厨师的老乡。谈了一年多,请亲友在扬子饭店吃一顿饭,算是把婚结了。

  婚后,丈夫建议曾雪梅辞工。犹豫间,日本投降,福助洋行解散。曾雪梅归得家来,专心养胎。忽一日,老邻居捎来二本松的信,她才晓得,厂里的日本人,都被关到了提篮桥。她瞒着丈夫,买了六包稻香村鸭肫肝,找来几张连史纸,学千代子的做派,将点心盒子包起来,用绢带扎了个蝴蝶结。

  曾雪梅拎了鸭肫肝,去提篮桥探监。登记、盘问、等待。听到喊她名字,已是入暮时分。晃眼见一个灰发女人,穿着空阔的囚服,挪着碎步出来。曾雪梅“啊呀”一声,汪起半眶泪。千代子坐下,咬咬嘴唇,微笑道:“我们快被遣送回日本了。以后没饭吃,到上海来讨饭,你会给点吃的吗?”曾雪梅用力点头。千代子深鞠一躬,泪水甩在点心盒上,连史纸的颜色一摊摊深了起来。是日临别,千代子送了她一包童装,都是亲手缝制的。她本来以为,自己会在中国生孩子。曾雪梅怕丈夫见怪,留了一件电机纱短褂,其余的送去了典当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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